十八世纪中叶是中国小说史上的重要时期,杰出的讽刺小说《儒林外史》问世后不久,在中国古代灿烂文化的沃土上就开放了《红楼梦》这一绚丽多彩的奇葩。可以说《红楼梦》巨大的艺术魅力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它的语言。《红楼梦》的语言力量,不仅是一般地表现了内容,从而构成了艺术形象,而且特别突出、深刻地表现了内容,创造出辉煌的艺术形象。《红楼梦》的语言不仅娓娓动人,而且能声震屋瓦。其中的每字每句,几乎都是作者用血泪凝成的。对这样一位伟大作家作品的语言,进行全面探讨是困难的。我想根据自己的理解,从《红楼梦》三个方面的语言特色,谈谈曹雪芹的语言观。
一
歌德说:“对艺术家所提出的最高的要求就是:他应该遵守自然,研究自然,摹仿自然,并且应该创造出一种毕肖自然的作品。”(《西方美学史》下册76页)
曹雪芹正是达到这种“最高要求”的语言艺术大师。曹雪芹主张文学作品的语言首先应该质朴自然。曹雪芹在《红楼梦》中不只一次地提出语言的质朴自然的问题,宝玉在大观园题词时即嫌恶般清客所题的是“俗套”“粗陋”“太板腐了”“俗陋不堪”等。而他自己题的“稻香村”“蓼汀花叙”及各处的对联,结合具体的环境来看,确是新雅、不落俗套。不论“编新”或“述古”都是为了探讨新奇别致,为了把人物环境准确地概括出来。结海棠社时,众人评探春名“蕉下客”为别致有趣,李纨评黛玉的海棠诗为“风流别致”。做菊花诗时,大家共同赞扬出的题目“又新鲜又大方”。李纨评黛玉的菊花诗是“题目新,立意更新”。(38回)湘云在推敲凸碧堂、凹晶馆的“凸”、“凹”二字时,认为“历来用的人最少,如今有用作轩馆之名,更觉新鲜,不落俗套”。(76回)这些语言,虽然是为了概括人物性格的特征,都是人物之间对各自性格的互相烘托,但是,也体现了曹雪芹的语言观,即文学作品的语言要质朴自然。在他的笔下,小说的语言并不在于词藻有什么特别的华丽鲜艳。相反它很朴素,跟日常生活一样朴素。《红楼梦》用朴素的语言将生活的真谛透析出来,组成了生活的赞美诗。但正是从这朴素的日常用语中,却表现了极为深广的社会内容,寄托了人物浓烈、丰富的感情,迸发出光彩夺目的斗争理想的火花。比如《红楼梦》中写了许多人的死,作者对他们的褒贬不置一词,而人物却用自己的言行为自己写成了墓志铭,在读者心中激起了爱与恨的波涛。又如第七十三回里,有一个“宝玉夜读图”贾政做官回来,赵姨娘挑唆他盘查宝班的功课,急得宝玉象热锅上的蚂蚁,连夜理起书来——
[若温习这个,又恐明日盘诘那个;若温习那个,又恐盘驳这个。一夜的功夫,亦不能全然温习。因此,越添了焦躁。自己读书,不致紧要,却带累着一房的丫环不能睡。……
话犹未了,只听外间咕咚一声。急忙看 时,原来是一个小丫头子坐着打盹,一头撞到壁上了,从梦中惊醒,恰正是晴雯说这话之时,他怔怔的只当晴雯打了他一下,遂哭着说:“好姐姐,我再不敢了!”众人都发起笑来。宝玉忙劝道:“饶他去罢。原该叫他们都睡去才是的。就是你们,也该替换着睡去。”……宝玉接茶吃了。因见麝月只穿着短袄,解了裙子,宝玉道:“夜静了,冷,倒这么穿着,该再穿一件大衣裳才是。”麝月笑指着书道:“你暂且把我们忘了罢,把心略对着他些罢。”]
此刻的宝玉,无异于孙猴戴上了紧箍咒,五体登时不自在起来。可野 还惦念着一房丫头,不能安睡,替这个求情,嘱那个穿衣。曹雪芹对美好事物的赞美,只用白描的手法,写出了宝玉夜读的急和对丫头的体贴。读者读了这段描写,觉得宝玉又可笑,又可爱。他的可笑动作对封建教育制度的辛辣讽刺,他的可爱是对奴婢的一片至情。生活,在这儿既有它的阴影,也有它的亮色。而阴影和亮色却都化为静观的描写与朴素无华的铺叙了。
当曹雪芹用白描描写人物的形态时,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就是一幅幅绝妙的白描画。你看他写黛玉在怡红院敲门被拒之后,这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暗自心伤地回到潇湘馆:
[那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天……]
这简直可以用几根简单的线条,直接临摹到画纸上来:不过,临摹的必须是一个高明的画家,必须能让每根线条都会说话,都在叹息,诉说着黛玉的悠悠哀伤和雪芹的无限爱怜。
看过《红楼梦》的人,没有不记得贾宝玉常挂在口头的一句话:‘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2回)初听,我们觉得这话傻气可笑;细嚼,我们便不能不敛起笑容,刮目相看,肃然深省。不是吗?这质朴自然的语言对于那处在政权、神权、族权、夫权四重压迫下的妇女,是个多么崇高的赞美;而对于那个以男子为中心的封建社会,又是个多么大胆的挑战!
曹雪芹的质朴自然的语言观,在《红楼梦》里,不仅体现在人物的言行性格中,也体现在对人物、环境、细节的直接叙述之内。如关于稻香村的描写,便颇具特色。我们试想在豪华的大观园中,忽然出现一带村野,确是别开生面。并且有那披着稻茎黄泥的矮墙,喷火蒸霞的杏花,数极茅舍,各色树条,青篱古井,佳蔬菜花。另外,还有——“忽见路旁有一石碣,亦为留题之备。众人笑道‘更妙,更妙’!此处若悬匾题,则田舍家风一洗尽矣。立此一碣,又觉生色许多。”语言清奇流利,朴实自然。
曹雪芹主张语言质朴自然,反对语言“俗”。并不是主张反对一般俗语,而是主张反对那些气格卑下的陈词俗调,其中包括一些精陋不堪的尘杂语和板滞无生气的古雅语。对人民生活中一般有生命的俗语则十分重视,并大量采用,用起来同样新鲜活泼。如凤姐向刘姥姥诉说“大有大的艰难去处,”刘姥姥说:“嗳,我也是知道艰难的!但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么,你姥姥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精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句俗语,在《二刻拍案惊奇》第二十二卷,原来是作“瘦骆驼尚有千斤肉。”“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精呢,”在《醒世恒言》第十八卷中是说:“这银两若是富人掉的,譬如牯牛身上拔根毫毛,打什么紧!”这两句俗语,把骆驼与马、寒毛与腰作鲜明的对比,不仅使这两个俗语更加形象生动,而且赋予了贫富悬殊、阶级对立等级极为丰富和深刻的思想政治内容。
质朴、自然是曹雪芹对文学作品的语言观,也是《红楼梦》语言的基本格调。它那种质朴的程度,犹如自然万物所发出的天籁之间,毫无人工斧凿的痕迹。这种朴素的自然美也是作者在作品中再三强调的。大观园题词时,宝玉对稻香村曾发了下面一段议论:
……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粼村,近无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争似先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虽种竹引泉,亦不伤于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山而强为山,虽百般精巧,而终不相宜……(7回)这正是作者从质朴的角度批评稻香村之做作、扭捏,而非自然之趣。又麝月代芳官梳妆,宝玉则说:“他本来面目极好,到别弄紧衬了。”(58回)宝钗说自己“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烟燎气的。”(8回)都是反对艳装浓饰,主张自然美近些都是曹雪芹对环境对人的看法,同时也可以看作是他对用来描写环境和人的工具的语言的看法。他要求语言的“朴”和“真”,反对人工的雕琢和藻饰。因为只有质朴自然的语言,才能再现出环境和人的本来面目,才能保持“真”。
法国现实主义雕刻家罗丹说:“艺术家所见到的自然,不同于普通人眼中的自然,因为艺术家的感受,能在事物外表之下体会出内在的真实。”(罗丹《罗丹 艺术论》第19页)曹雪芹有副艺术家的眼光,他对生活和人物观察得特别深刻、精细、准确,能够剔肤见骨,同时在语言运用上主张质朴自然,并把它看当是一项极其严肃的艺术创造事业,不惜倾注自己毕生心血和生命。因此他才能使他的《红楼梦》在质朴自然中创造出了高超的语言风格美。
二
曹雪芹主张文学作品的语言质朴自然,但他并非是主张运用自然形态的语言。他也不是掇取自然形态的语言来进行创作的,相反,他主张对所运用的语言下很深的去精取精的锤炼工夫,对每字每句,以至于章、节之间的意、趣、神、色,都进行了反复地琢磨和推敲。他在《红楼梦》中,就通过小说人物的口说道:“他用‘春秋’的法子,将市俗的精话,掇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42回)他反对人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嚼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而主张“说话虽不多,听那口声就简断。”(27回)
曹雪芹不仅是这么说的,而且也是这么做的——
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第一回)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甲戍本第一回)
在十年的披阅、增删中,他的确采用了诗家炼字、炼句、炼意的方法。如香菱向黛玉谈学诗心得时,曾谈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渡头余落日,圩里上孤烟。”其中之直、圆、白、青、余、上诸字用得好,看起来“似无理,”想起来必得这几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象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58回)香菱学诗所下的苦功,象反复推敲、琢磨,以至于梦寐以求等,也可以说是曹雪芹在文学作品中主张对语言要锤炼,的确象对诗那样苦心,一丝不苟。如他写宝玉要收拾书房,“便猴向凤姐身上要牌。”(14回)又写贾府及王公世族去铁榄寺送殡路上,“只见从那边两骑压地飞来。”(15回)“猴”和“压”虽然都是普通字,但曹雪芹用来却非常洗炼。想来马如何能压地?人虽然象猴,但也与猴不同。可是若不用压字,那两骑奔腾而来的气派也表现不尽。
曹雪芹不但炼字,而且也炼句。他对每句话都极尽推敲之能事,使它毫无杂质,琅琅成声。如第二十七回,小红怀着喜庆之心为凤姐到平儿那里办了一件事,归来回话说:
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他就把银子收了起来,才张才家的来讨,当面称了给他拿去。……平姐姐教我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看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原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王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去了。这一回话,用了一大堆“奶奶”,个个着实,字字生色,活灵活现,真是驾驭语言的能手。试想除了这段文字,还有什么话能表现出小红这时的喜庆之心?尽管她的父母是“一个天聋,一个地哑,”然而她却有自己在贾府生活的特殊环境,这种环境规定了她的语言,从她的语言中又反映了她那种卑下的地位和企图往上爬的特殊生活背景。
曹雪芹极重视炼字、炼句,同时更强调炼意。并且炼意是首要的,因为“意趣”真了,其他方面自然也是好的。作者在写林黛玉与香菱论诗的一回透露了他的这一观点。黛玉道:“……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紧。’”(48回)如第十四回写给秦可卿送葬:“只见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而至。”用“压地银山一般”来形容送葬队伍的“浩浩荡荡”,这就不仅写出了宁府送葬人数之多,规模之浩大,孝服之雪白,而且深刻地反映了这个贵族之家必然没落的腐朽征兆,为一个孙媳妇送殡,竟然如此铺张其事,究奢极靡,其声势之显赫,耗费之惊人,如“压地银山一般,”谁能不为之啧啧称叹?!
类似这样炼意的句子,在《红楼梦》中比比皆是:
(黛玉)声咽气堵,又汪汪的滚下泪来。(18回)
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16回)
“声咽气堵,又汪汪的滚下泪来。”这几乎是每个字每个词都形象地刻画了人物的一种神态。插进一个“又”字,就把黛玉那一贯多愁善感,气恼哀伤 的性格,反映出来了。落泪而用“汪汪的”加以形容,使林黛玉那创巨痛深,仿佛如情流言外,令人不禁魂悸魄动,为之洒下一掬同情之泪。
“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这句话,把迎接皇帝的驾到,形容得多么有气派!可是,这气派是由海水般的银子造成的,这又多么令人怵目惊心,发人深思猛省啊!一次接驾,竟然耗费如此之巨,可见统治阶级已经奢侈腐朽到何等骸人听闻的程度!
《红楼梦》的语言精炼、简洁,这是曹雪芹主张对文学语言进行锺炼并付之于实践的结果。我们应该认真吸取曹雪芹认真锺炼语言的艺术经验,“为肃清文学中的文字垃圾而进行无情的斗争!”
我们要字字珠玑,不要“文字垃圾!”
三
曹雪芹不但主张文学作品的语言质朴自然,对语言文字要下基功夫去锺炼,而且还强调文学作品的语言要含蓄。
《红楼梦》每六十七回,描写黛玉收到薛蟠从南方带回的礼物后,顿时触物伤情,异常悲伤,不禁喟叹自己孤身只影、寄人篱下的境遇。书中这样写着:“惟有林黛玉看见他家乡之物,仅自触物伤情,想起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寄居亲戚家中,那里有人也给我带些土物?想到这里,不觉得又伤起心来了。”这里写黛玉的哭貌,不曾用“哭”“泪”等字样,而是用“不觉的又伤起心来了。”显然,“不觉的又伤起心来了”一句,就是在写黛玉的哭貌。因为从后文的紫鹃劝语中“这如今才好些,又这样哭哭啼啼,”和宝玉“见黛玉泪痕满面”的叙述,就充分证明“又伤起心来”便是写哭。这里作者用“又伤起心来”表示“哭”“泣”非常含蓄,耐人寻味。第四十八回,香菱读过黛玉给她选的诗后,说她“领略了些滋味,”并引用王维的五 言律诗《送邢桂州》中的诗句:“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说“这‘白’‘青’两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象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香菱评诗的这几句话,既反映曹雪芹对文学作品的语言强调要锤炼,还反映了他在《红楼梦》开卷第一回作的一首诗中写道——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曹雪芹说的“荒唐言”跟香菱说的“似无理”;曹雪芹说的“谁解其中味”跟香菱说的“念在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彼呼此应,这样紧密,岂不恰好说明作者的艺术匠心么?
贾宝玉批评“秦人旧舍”四字“过露”,赞扬“沁芳”比“泻玉”“蕴藉储蓄”。(17回)李纨称赞薛宝钗的海棠诗“含蓄浑厚”(37回)
这些虽然是作品中人物的语言,但它显然也反映了含蓄正是曹雪芹所欣赏、所赞美、所追求的一种语言艺术境界。曹雪芹的这种语言观,结合着具体人物性格看,就更鲜明了。就拿黛玉来说吧,她比较喜欢讲双关语。黛玉跟宝玉的关系,既非常密切,又十分微妙。她对宝玉的爱情非常真挚深沉,可是她又是个多愁善感、小性儿的人,因而为了宝玉,时喜时恼,或感或怨。但在宝玉面前,心里的好多话,往往是不便于直言可又不得不说,所以就常常借助双关语含蓄地、曲折地表达自己的复杂的思想感情:
宝钗见他呆呆的,自己倒不好意思的,起来扔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黛玉蹬门槛子,嘴里咬着绢子笑呢。宝钗道:“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几口里?”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房里来着?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出来瞧瞧,原来是个呆雁。”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瞧。”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的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的绢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知,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
这段话上文说宝玉要看宝钗腕上笼着的香串子,宝钗生得肌肤丰泽,一时褪不来。宝玉在旁边看着雪白的胳膊,不觉动了羡慕之心,胡思乱想起来,以至宝钗褪下串子来给他,他也忘了接。我们不难理解目睹此情此景的黛玉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她心里即使有千言万语,可嘴里怎么好说!所以原先也只是“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绢子笑,”可巧宝钗这一问,她当即发挥自己的机灵劲儿,顺着问话,说出个“呆雁”的双关语来了。在《红楼梦》里,宝钗就被公认为高贵蕴藉的人物,在她的性格上体现这种语言观很突出。看看宝钗对袭人的态度吧!“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闲言套问她的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21回)宝钗对袭人是极其称许的,但作者只用了“便在炕上坐了”四字包罗许多文章笔墨。宝玉和黛玉经过一番吵闹之后,宝玉向黛玉赔了不是,来到贾母跟前。因为宝玉偶然把宝钗比作杨妃,引起宝钗的恼怒,而黛玉却喜形于色。接着有这样一段描写:
林黛玉……改口笑道:“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宝钗因见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见冲他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么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负荆请罪’。”宝钗笑道:“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一句话还未说完,宝玉、黛玉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凤姐于这些上虽不通达,但只看他们三人形象,便知道其意,便也笑道:“你们大暑天,谁还吃生姜呢?”众人不解其意,便说:“没有吃生姜。”凤姐故意用手摸着腮,咤异道:“没有吃生姜,怎么这么辣辣的?“宝玉、黛玉二人听了这话,越发不好过了。宝钗再要主话,见宝玉十分惭愧,形影不改变,也就不好再说,只得一笑收住。(30回)宝玉、黛玉、宝钗三人的谈话,全是在隐喻中进行的,在座的都不了解。凤姐了解,也是以另一种隐喻的方式参与其事。整个思想情感都在人物的神传心会之中,它象一股潜流,在人们不自觉中流过,然而却可以细心地感受到它的声响和韵律。
在《红楼梦》里,曹雪芹总是以简洁的文笔概括更多的意义,它所包含的内容、思想远远超乎文字之外。我们可以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情绪,发挥无尽的东西。而且越是含义丰富、深刻的语言,就越意味深长、耐人咀嚼。
《红楼梦》是我国古典小说艺术的典范,是中华民族文化遗产的精华,是我国几千年古老文化艺术传统的结晶,是矗立于世界文学之林的伟大的艺术宝库。《红楼梦》之所以是这样一部卓越的文学作品,这是和作者有着正确的语言观来指导创作分不开的。
(注:初稿,有待不断完善。谢谢各位朋友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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